近兩千年來，圍繞聖瓦倫丁的傳說已深深融入西方文化，從零散的殉道記述演變為豐富多彩的民間故事，最終孕育了我們現代對浪漫愛情的頌揚。這種轉變揭示了口傳傳統、宗教信仰、文學想像和文化需求如何將歷史人物重塑為更具神話色彩的存在。
晦澀的歷史起源
歷史上的聖瓦倫丁主要存在於早期基督教聖徒傳記的迷霧之中。教會記錄中提到至少有三位不同的聖瓦倫丁在羅馬帝國殉道，日期都是2月14日，但學者們仍在爭論這三位究竟是不同的個體，還是對同一人的混淆描述。
最主要的傳說圍繞著羅馬的瓦倫丁展開，據說他是一位神父或醫生，於公元269年左右在克勞狄二世·哥特庫斯皇帝統治時期殉道。另一位瓦倫丁據說是特爾尼（因特拉姆納）的主教，也在同一時期殉道。還有一位瓦倫丁在非洲殉道，但除此之外，人們對他所知甚少。這些人物之間的混淆如此根深蒂固，以至於教皇格拉修一世在公元496年將瓦倫丁列入“世人敬仰其名，其事蹟唯有上帝知曉”的行列。
這種模糊性為傳說的滋長提供了沃土。當歷史事實逐漸消逝時，民間傳說便會湧現出來填補空白。
中世紀傳奇：殉道者的故事擴展
到了中世紀，流行的聖徒傳記圍繞著瓦倫丁建構了詳盡的敘事。其中最具影響力的記載出現在雅各布·德·沃拉金於1260年左右編纂的《黃金傳說》（Legenda Aurea）中，該書成為中世紀流傳最廣的書籍之一。
根據這些中世紀傳說，瓦倫丁是羅馬的基督教牧師，他違抗了克勞狄二世皇帝禁止年輕士兵結婚的禁令。克勞狄認為未婚男子不受家庭牽絆，更適合當兵。瓦倫丁則秘密地為年輕戀人主持婚禮，因為他堅信婚姻的神聖性。他的秘密行為被發現後，遭到監禁。
隨著後世的口耳相傳，民間傳說也變得更加浪漫。其中一個廣為流傳的傳說稱，瓦倫丁在獄中治好了獄卒阿斯忒裡烏斯失明的女兒。在一些版本中，他愛上了這位年輕女子。據說，在2月14日被處決前，他給她寫了一封告別信，署名“你的瓦倫丁”，由此誕生了一句流傳數百年的名言。
另一個傳說是，瓦倫丁在獄中聽到一對年輕情侶在窗外爭吵後，親自送出了第一份「情人節」祝福。據說他從牢房牆上摘下一片心形的常春藤葉，在上面寫下愛與和解的訊息，然後讓一隻鳥兒隔著牢房的鐵欄桿把葉子送到那對情侶手中。
這些故事，無論是真實的還是虛構的，都將瓦倫丁塑造成戀人的守護神，一位為捍衛愛情而犧牲的殉道者。
異教的連結：牧神節與二月的轉變
聖瓦倫丁節與古羅馬的牧神節（Lupercalia）有著千絲萬縷的民間傳說聯繫，牧神節於每年的2月13日至15日舉行。這個祈求生育的節日包括祭祀儀式、在節日期間抽籤配對年輕男女，以及各種旨在確保生育和驅邪的習俗。
一些民間傳說認為，早期教會刻意將情人節定為基督教節日，目的是使牧神節基督教化，用慶祝基督教愛情和婚姻的儀式取代異教的生育儀式。雖然歷史學家對這種聯繫存在爭議，但它本身已成為情人節民間傳說的一部分，影響了人們對這個節日意義的理解。
該協會強化了 2 月 14 日與生育、結合和春天的覺醒有關這一天的觀念，即使慶祝活動的宗教性質發生了變化，這些主題仍然延續了下來。
喬叟與浪漫情人節的誕生
聖瓦倫丁節逐漸演變為專門慶祝浪漫愛情的節日，其起源似乎可以追溯到14世紀的傑弗裡·喬叟。他的詩作《群鳥議會》（1382年）中有這樣幾行詩句：
“因為那天是情人節，每隻鳥都會飛到那裡尋找伴侶。”
喬叟很可能指的是5月2日（熱那亞聖瓦倫丁節），但民間傳說並非總是遵循這種區分。人們最後還是將這一天與2月14日連結起來，鳥類在情人節擇偶的說法也因此在英法兩國廣為流傳。
這種鳥類求偶傳統衍生出了許多民間習俗。人們會觀察情人節早晨最先看到的鳥類，相信這預示著他們未來的愛情：知更鳥意味著嫁給水手，麻雀意味著嫁給農民，金翅雀意味著嫁給富人，等等。
早期現代民間習俗：占卜與愛情魔法
到了15、16世紀，情人節已經發展出豐富多彩的民間習俗，尤其是在英國和法國。這些習俗融合了基督教的虔誠信仰、古老的占卜傳統和浪漫的儀式。
情人節繪畫年輕人會從容器中抽出名字，組成一年的情人情侶。抽到名字的人就成了你的情人，你們可能會互贈禮物、一起參加慶祝活動，或者被期望彼此表現出特殊的禮節。這個習俗與牧神節的配對抽籤有異曲同工之妙，同時又披上了基督教的外衣。
愛情占卜：在情人節前夕，年輕女子會進行各種形式的占卜。她們可能會在枕頭下放月桂葉，相信這樣就能夢見未來的丈夫。其他人則會在枕頭的四個角落別上四片月桂葉，或是在睡前吃一些奇特的藥水，以期獲得預知未來的夢境。
英國有個傳統習俗，就是年輕女子在情人節黎明時分站在窗邊，相信她們看到的第一個男人會是未來的丈夫，或至少長得像他。一些民間傳說還說，看到麻雀預示著婚姻不幸，而看到知更鳥則預示著要嫁給水手。
第一個情人節人們普遍認為，情人節當天遇到的第一個異性會影響你的愛情運勢。在某些地區，年輕人會避免過早出門，以免遇到不愉快的「初戀」。
手寫情人節禮物：從手工製作到大量生產
手寫情人節卡片的傳統是逐漸形成的。現存最古老的情人節賀卡是奧爾良公爵查理於1415年被囚禁在倫敦塔期間寫給妻子的一首詩：
“我已經厭倦了愛情，我親愛的情人。”
到了17、18世紀，有文化的階級開始製作越來越精美的手寫情人節卡片。這些賀卡的內容可能包括情詩、謎題、謎語或圖畫。圍繞著情人節賀卡的製作也發展出了一些民間傳統：有些人認為情人節賀卡應該秘密製作，而另一些人則認為賀卡應該不署名，讓收禮人自己去猜測愛慕者的身份。
在英國，18世紀出現了「情人節詩集作者」——他們印刷小冊子，收錄詩歌供人抄寫，用於自己的情人節禮物。這使得這項習俗更加普及，讓那些詩歌技巧欠佳的人也能參與其中。
19世紀中期，情人節卡片開始商業化，尤其是在美國和英國。 19世紀40年代，馬薩諸塞州伍斯特的埃絲特·豪蘭被譽為“美國情人節之母”，她大量生產裝飾精美的賀卡，卡片上飾有蕾絲、絲帶和彩色紙張。這種工業化生產既保留了情人節的傳統習俗，又對其進行了革新，使其像徵意義和情感得以普及，同時也逐漸趨於標準化。
維多利亞時代的情人節傳說：精巧的象徵意義
維多利亞時代將情人節提升為一種藝術形式，發展出一套複雜的象徵體系，並逐漸演變成獨特的民間傳說。每一種花朵、顏色和裝飾品都蘊含著特定的意義，戀人期望彼此能理解。
花語紅玫瑰象徵著熱烈的愛情，勿忘我代表真愛和美好的回憶，報春花象徵青澀的愛情，等等。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們可以透過精心挑選的花束來表達完整的情感。
色彩象徵意義紅色象徵愛和激情，白色代表純潔和婚姻，粉紅色象徵完美幸福，黃色（有爭議地）可能意味著嫉妒或友誼，紫色象徵皇室和魅力。
蕾絲圖案就連情人節的蕾絲在維多利亞時代的民間傳說中也蘊含著意義。某些圖案代表一顆被擄獲的心，有些則代表一封情書，而精美的設計可能拼出姓名首字母或隱藏的訊息。
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們也發展出了「醋味情人節賀卡」或「廉價恐怖賀卡」——一種惡意滿滿的諷刺情人節賀卡，匿名寄給自己不喜歡的人，通常用侮辱性的詩句描繪對方的醜化形象。這種隱密的傳統揭示了情人節除了浪漫情懷之外，還具有複雜的社會功能。
國際情人節傳說：不同文化的差異
雖然情人節起源於西方基督教傳統，但它的民間傳說已被不同文化所吸收、改編和重新詮釋。
不列顛群島除了前面提到的傳統之外，各個地區也發展出了各自獨特的習俗。在諾福克，傑克·瓦倫丁（或稱老瓦倫丁）是一位民間傳說人物，他會挨家挨戶敲門，給孩子們留下糖果。在威爾士，聖德溫文節（1月25日）也扮演了類似的作用，有著木製愛情湯匙和浪漫習俗等傳統。
法國法國人搞了個“愛情彩券”，未婚男女會住進彼此相對的房子裡，隔街喊話配對，如果對配對結果不滿意，就燒掉一個女人的肖像。這種做法擾亂了社會秩序，最後法國政府禁止了它。
義大利在義大利民間傳說中，情人節被稱為“La Festa Degli Innamorati”（戀人節）。年輕情侶們可能會漫步在“Vicolo del Bacio”（吻之巷），或者去維羅納參觀朱麗葉的墓地，將情人節的傳統與莎士比亞筆下的悲劇戀人聯繫起來。
丹麥和挪威朋友會互贈壓花的白色雪花蓮。男士們也可能寄「gaekkebrev」（玩笑信）給女士們－寫在裝飾紙上的幽默詩或押韻訊息，只用點來表示寄信人的名字。如果女士猜出是誰寄的，她就能在當年晚些時候獲得一枚復活節彩蛋。
日本情人節起源於1950年代的巧克力公司，並發展出獨特的民間傳說。女性會送男性巧克力－送給同事和朋友的是「義理巧克力」（義務巧克力），送給心儀之人的是「本命巧克力」（真心巧克力）。男性則會在「白色情人節」（3月14日）回贈巧克力，這個節日是為了回應情人節而設立的。
美國情人節民間傳說：商業與文化
在美國，情人節的民間傳說與商業文化同步發展，並受其影響。帶有祝福語的糖心本身也成為了一種民間象徵，人們會根據收到的訊息賦予不同的意義。學校裡的情人節禮物成為了一種成長儀式，圍繞著誰送給誰情人節禮物，也產生了複雜的社交互動。
美國民間傳說也圍繞著情人節求婚而發展起來，形成了在特定餐廳求婚、精心策劃浪漫場景或遵循特定劇本的傳統。鑽石訂婚戒指透過成功的廣告宣傳與情人節緊密相連，並最終成為一種文化傳統。
現代美國人對情人節的理解也催生了反情人節的民間傳說：「單身人士覺醒日」（S.A.D.）、黑色服裝和苦澀的慶祝活動，以及對情人節的象徵和意義的各種顛覆性重新詮釋。
當代民俗：數位時代的愛情
數位革命催生了新的情人節習俗。電子郵件和簡訊情人節祝福有其自身的禮儀和期望。社群媒體創造了新的儀式：情人節前後感情狀態變化的意義、公開發布浪漫貼文的傳統，以及人們對何為得體的數位情人節祝福的焦慮。
表情包和病毒式傳播的內容已成為當代情人節民間傳說的一部分，人們分享關於這個節日的期望、單身人士的經歷以及對浪漫傳統的諷刺性解讀的笑話，從而創造了一種新的口頭（或數字）傳統。
聖瓦倫丁在民間醫學和迷信中的地位
除了浪漫情懷，民間傳說也賦予聖瓦倫丁各種神力。在一些中世紀傳統中，人們祈求他保佑免受瘟疫、昏厥和癲癇的侵襲。這些信仰可能源自於將他與聖維特混淆，也可能源自於瓦倫丁與心臟健康等情緒面向的關聯。
民間醫學有時會在情人節這天開一些草藥或食物，認為它們具有治癒疾病或增進容貌和生育能力的功效。在一些傳統中，人們相信情人節當天從井裡打出的水俱有特殊的功效。
聖瓦倫丁遺物的民間傳說
如同許多中世紀聖人一樣，瓦倫丁的聖物也衍生了許多民間傳說。他的頭骨，被鮮花環繞，陳列在羅馬的聖瑪利亞教堂（Basilica of Santa Maria in Cosmedin）。其他據稱的瓦倫丁遺物則分佈在都柏林、格拉斯哥、維也納以及其他一些地方——數量之多，遠超一人所能擁有的，這引發了人們對是否存在多個瓦倫丁，或是中世紀聖物交易者創造力的種種猜測。
民間信仰賦予這些聖物特殊的力量，尤其是在生育、婚姻美滿和守護戀人方面。朝聖者會前往這些聖地祈求祝福，從而創造了當地的傳統和奇蹟故事。
活生生的傳奇
聖瓦倫丁的民間傳說展現了一個人物如何隨著文化需求和創造性想像而轉變。從默默無聞的殉道者到戀人的守護神，從基督教節日到商業慶典，瓦倫丁的形像一直在不斷地被重新詮釋。
情人節民間傳說最引人入勝之處在於其持續不斷的演變。雖然我們可以追溯到中世紀的傳說和維多利亞時代的習俗，但這項傳統仍在不斷發展，融合了新技術、新文化背景和社會期望。情人節至今仍是個鮮活的民間傳統，不斷被那些慶祝、抵製或重新詮釋它的人們所塑造。
聖人本人，無論他究竟是誰，如今的重要性遠不及他所代表的意義：人類將愛情形式化、歌頌愛情、圍繞浪漫創造儀式、以及在冬末之際以對新生和聯結的期盼來紀念彼此的需要。從這個意義上講，聖瓦倫丁的傳說與其說是關於三世紀的羅馬，不如說是關於我們自身以及我們永恆的將愛情化為傳奇的渴望。